眸光落在了盛凝玉的手上。
她的骨头生得天然挺拔漂亮,尤其是这双手,握剑时更是凌厉,分外潇洒,只是在被抽了灵骨后,她的腕上更多了许多可怖的疤痕蜿蜒,而此刻,那些疤痕——
好似,在微微发颤?
谢千镜安静了几息,就连耳旁的心魔之音也在刹那无声。
蓦然间,天地静默。
独独余他茫然。
她说得这样洒脱,他亦如此确信,可如今,她的腕上的伤疤竟然有些轻微的震颤。
她在发抖么?
那轮永远肆意又不为任何人所动的明月,亦会被他的只言片语牵动心神么?
谢千镜无言片刻,慢慢的收敛了面上所有虚假的笑意。
他的神情茫茫然没有丝毫情绪,好似漱冰濯雪,又像是一个形容清艳的孤魂野鬼。但下一瞬,再度触到她的腕间时,有某些东西,骤然从谢千镜的眼底倾泻而出。
原来那卷书写着拙劣誓言的凡尘俗物,信的人,不止是他。
蝶翼似的眼睫轻轻颤着,倏地,灯下那抹几乎要散的艳魂柔了眉目。先前凝结着的冰雪似的清冷骤然消散,悉数化为了清润笑意。
灯火落在了谢千镜的脸上,一丝一缕,颤颤抖抖,几乎化作心跳。
可魔修是没有心的,先前的那些不过是拙劣的伪装。
但现在,又有不同了。
谢千镜道:“盛九重,我有些信了。”
什么“婚书灵契”,本也是飘渺无依的东西,可偏偏,两个人当世无二的天才都信了。
而他,信的更多了一些。
他信了婚书灵契,信了她之前的那些话,信了她再度出口的爱意。
或许是因为心魔是她的声音,此时此刻,谢千镜竟觉得有些在理。
他真的,活该被骗。
作者有话说:看到有小天使提问我们明月本命剑的事情,确实和她还没有找全的记忆有关!
盛凝玉懵了一瞬。
什么叫“有些信了”?谢千镜信了什么?
不过现在,她并不着急去问。
毕竟方才,在听了谢千镜那些话后,盛凝玉是真的有些恼了。
好端端的,说什么“来世”?且不论别的,只说他们修仙之辈,哪里就这么快有“来世”?
唯有两人肉身陨灭,再入轮回。
盛凝玉是从棺材里爬出来的人,哪怕失了灵骨、失了名号、失了所有灵力……她如今都还活在这世上。
当然,个人选择不同,盛凝玉也理解有些或因凡尘无可眷恋,或因个人修为不再前进,从而选择避世之人——
但这其中,绝不包括谢千镜。
恨也好,怨也罢,盛凝玉想,自己是一定要将谢千镜摁在这世上的。
除此之外,还有谢千镜的心魔一事。
盛凝玉起初以为,谢千镜的心魔会是褚家人——哪怕不是褚远道,也兴许是褚长安,所以她可以当着谢千镜的面将人斩杀,谁料竟没起丝毫效果。
可他偏又执拗,不肯告诉她,他的心魔到底是什么。
盛凝玉想,她虽是要让他活在这世上,可倘若日后,谢千镜当真沦为那等毫无理智的魔物,为祸苍生,她必然……
落在蜜饯上的手指一抖,指尖沾上了蜜糖,但竟意外没有将果脯拿起。
盛凝玉偏过头,刻意避开了谢千镜的视线。她略一思忖,索性慵懒地挪了位置,斜倚在软榻上。
目光漫不经心地投向窗外呼啸的风雪,指尖灵光微动,那盘琥珀色的蜜饯便凌空而起,稳稳落在她手边。
一语不发,独留谢千镜一人。
脾气上来,竟是直接不理他了。
谢千镜在短暂的怔愣后,不由莞尔。
昔日里,尚
未成为众口称赞的“明月剑尊”时,盛凝玉的脾气远比现在还要直白。
那时候,她亦曾如此。
谢千镜从怀中取出了一物,牵出了一抹不含魔气的银白色细丝,绕到了盛凝玉面前:“方才失言,是我之过错。”
那由银线牵引而至的物事,看似朴实无华,形貌与山间寻常草药并无二致。唯独在灵力浸润下,通体流转着幽幽荧光,似月下,潮汐水色般明灭起伏。
然这光晕并非人间江河折射的潋滟水色,倒像是横跨阴阳的忘川河畔,那位名唤孟婆的女子素手轻扬时,碗中荡漾的最后一缕涟漪——看似澄澈,却浸透着前尘尽忘的凛冽。
正是盛凝玉此番不惜涉险,也要向祁白崖要来的至宝。
——一根完整的灵草“孟婆光”。
盛凝玉眸光一顿,抬头后,恰好与谢千镜含笑的眉目相对。
他笑眼弯弯:“借花献佛,可还满意?”
盛凝玉斜扫了他一眼,哼笑了一声:“勉勉强强吧。”
话虽如此,她上下抛着孟婆光,歪斜的身体却坐了端正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