遍访旧识多年,层层追索之下,终是摸清当年四位布阵者的身份。
十八娘:“四个人?”
清虚道长颔首:“准确来说,是四个道士。七年前,贫道从一位兴州道友口中听闻,其师兄曾于永和十九年秘密入京,与另外三个道士一同布下封魂阵。”
话音未落,徐寄春猛地前倾身子,急声追问:“这四人是谁?”
“你们且先听贫道把话说完。”清虚道长抬手虚按,无奈地叹了口气,“此人叫向沧海,是个背师弃道之辈,连他的同门也不知他的去向。不过……”
“不过什么?”
一人一鬼齐齐伸长脖子,异口同声道。
“那个死道士向沧海,和另一个死道士吴肃是臭味相投的狐朋狗友!”清虚道长得意一笑,“秦娘子离京前夜,贫道当面问过她。她说吴肃从未提及封魂阵,反倒有位时常上山寻访吴肃的道士,曾于醉酒之际,无意间提及永和十九年,他们四人在京城联手设下封魂阵的旧事。”
至此,当年布阵的三个道士,一一浮出水面。
他们是京城吴肃、兴州向沧海、徐州戚信。
徐寄春:“师父,仅凭一句‘永和十九年’的旧话,您如何断定,布阵者便是这三人?”
“你以为封魂阵很简单?”清虚道长撇了撇嘴,手腕一转,拂尘便不轻不重地落在徐寄春掌心上,“没有二十年的苦修道行,你连踏罡步斗的罡位都辨不清。何况,封魂阵乃我派不传之秘,当年门中精通此阵者,满打满算不过五人。其中一人,正是吴肃。”
十八娘:“还有一个人是谁?”
清虚道长:“文抱朴。”
徐寄春没少听钟离观念叨这对同岁师侄的恩怨,此刻话至嘴边,滚了几滚,到底还是没忍住:“师父,守一道长确实目无尊长,可您也不能什么事都算在他头上吧……”
“放屁!为师有证据!”
“什么证据?”
清虚道长闻言拍案而起:“哼!永和十九年五月十一到六月二十九,整整四十九日,文抱朴与吴肃同时从邙山消失。我奉师命寻二人,杳无音信。可一到六月三十,二人又同时回到观中。不到两个月,先帝一纸圣谕,文抱朴便成了邙山天师观的主持!”
文抱朴紫袍加身,接掌邙山天师观。
而他立威的第一剑,毫不留情地挥向师叔清虚道长。
褫夺名分,驱遣出山。
仅仅八字,气势逼人。
万幸,时任主持的成华真人棋高一着,早在朝廷圣谕下达之前,便抢先将象征正统的掌教法牒密授清虚道长,命其携牒远赴祖脉不距山,另立天师法统。
永和二十年,受千光照重托,清虚道长踏上为十八娘寻魂的渺茫之路。
此后,他独坐不距山天师观,孤身催动引魂阵。
可惜整整两年,阵中法铃如坠千钧,不闻一响。
他神思耗尽,既寻不到封魂阵所在,也无力撼动其分毫。
永和二十二年六月六日,夜。
阵中所有法铃骤然齐鸣,彼此撞击。
他从睡梦中惊坐而起,连滚带爬地扑到阵前摇铃诵咒。
一个时辰倏过,几点幽光逶迤游来,仿若识途,渐次归入阵中,慢慢聚成一道面目模糊的朦胧虚影。
清虚道长:“当夜寻回二魂六魄后,贫道不眠不休苦等了两日,直至确认再也等不回剩下的魂魄,才终于死心,拆开千光照的信。按信中所说,送她去了一个叫‘浮山楼’的地方。”
徐寄春:“师父,您为何笃定剩下的魂魄一定回不来了?”
清虚道长目色空茫,长息一声:“因为封魂阵又开启了……”
“又?”
“此事贫道思来想去,只怕是当年有人或无意或有意放走了她的魂魄。可叹功败垂成,最后关头,还是被发现了。”
六月六日,十八娘散落的二魂六魄,归于阵眼,虚影渐显。
可未及半日,封魂阵再度被人开启。
清虚道长望着阵中微光,心知回天乏术,只能就此作罢。
冬日昼短,天色沉沉地压下来。
案头烛泪将涸,残光浮沉,映得十八娘的眼中疑云与悲雾交织明灭。
一时死寂,无人言语。
徐寄春轻轻抬手,在十八娘失焦的眼前晃了晃,好似在拂开一层无形的雾:“你瞧,我们今日不费吹灰之力,便找出四个害你的帮凶。剩下的魂魄,我们会找到的。”
十八娘靠在他的肩头,极轻极慢地点了点头。
徐寄春温言软语安抚好她,才转向清虚道长:“师父,您可知当年守一道长为何会成为主持?”
按例,皇家道观的主持,历来由道门推举贤能,再报请官府或宫中核准。
唯独守一道长的主持之位,来得突兀。

